酒神精神
赵老大的半生是烟酒的半生,尤其是酒。但这几年他已经在控制饮酒,他喝得更多是茶,为自己特制的茶,里面是枸杞、枣、沙枣、芝麻、菊花等等,这是回民的茶,是他小时侯见到他奶奶经常喝的茶。
赵老大两三年前就发誓不喝酒了,还是并不能完全戒掉。他怕自己的身体完全被烟酒淘空,但往往抵挡不住酒的诱惑。“我其实还能喝,再喝也行,不过就是会活得不长呗”,他说他早就该完全不喝了,“特别危险”。现在每逢演出,他仍旧会喝酒,喝醉才唱歌。“非要闹醉了唱,醉了就唱不动了”。但以前的时候不是这样,“原来喝醉了唱一夜。一把吉他,一群人在跳舞。现在喝醉了就唱不动了”。
说到酒,赵老大说他自己一直是那样的人。90年代初他在夜总会演出时,演着演着就抱着二锅头趴在军鼓上睡着了,“别人一脚把我踹醒,倒在地上”。
赵老大喝得厉害时,往往别人都散了,只剩了他这个酒鬼,服务员或陪着他的人把他扶到出租车上。那时候很多人去“河”酒吧都是冲着赵老大来的,他们午夜才到,正式的演出结束了,部分看演出的人也走了,老大已经喝得醉醉的,大家喊着让他唱歌,他就闭着眼睛给大家唱。
另一个常呼酒买醉的地方则是“两个好朋友”酒吧。12点后,老大会和乐手朋友上台,一般都喝醉了,他几乎闭着眼睛打鼓——舞台上灯光刺眼,也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况,打了半天,睁眼使劲一看下面已经没人了,都走了。“我打得出神入化,根本什么都不管”。“我觉得那时候出来的音乐才是真正的音乐,全是本能嘛!不加理性,不加雕琢,没时间把理性的东西强加到音乐中”。这是赵老大一直奉行的理念:纯粹无理性的音乐。
有人问赵老大不醉能演出吗,老大说,肯定能。但“在学院派看来,不醉的时候可能更符合他们的要求,更像个音乐家。在我,比如说打鼓——我是少见的天才的鼓手,我不凭技术打,我不要命啊!”“本能”是赵老大的关键词。他认为靠本能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艺术。“我作为鼓手,同一个东西处理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一般来说,其他鼓手处理的80%到90%都一样,就那么个套路,打得顺就完了。一般是这样,我不是”。
“我无所谓啊。我们知道什么天堂地狱啊。”这是在问起赵老大的创作态度时他说的,这更应该是他的人生态度,像蒙田那句著名的:我知道什么?!
前几年,赵老大的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他自己设置的四个字:卡通世界。“我的生命和经历太滑稽了太卡通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冥冥中有个东西在操控我——太多东西是反的,我不是他们传说中的那个人,或许传说中的某些事我都做过,但我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个人。这一切都是无心插柳都不是我想要的”。赵老大的悲愤或许可以用一句歌词来形容:“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他和他的希望,总是永隔一江水。
永远的尼采
“尼采救了我”是赵老大讲出的最铿锵有力的一句话。
赵老大不是在刻意奉行酒神精神,甚至他知道尼采和酒神精神的时间,是在他不能奉行酒神精神之后。“43岁才知道尼采,知道音乐的酒神实践活动”。老大平时不怎么看书,早年上大学的时候,他也看过一些哲学,黑格尔、康德等传统意义上的哲学大家。“但我一本没看懂。还有《美学概论》之类的,我喜欢那种东西,但我全部看不懂。长时间我潜意识里有个概念:我看不懂哲学书”。
直到2003年,赵老大才接触到尼采。不过前一年,他就拿到这本书了,但当时他在读圣经——他虽不看书,但“手里得老假装有本书,睡前看看,哪怕只两分钟”。好友宋雨喆(原木推瓜主唱)给了他两本书,一本是房龙的《宽容》一本是《尼采选集》,没怎么读。后来房龙那本书找不着了,结果包里剩了两本,一本尼采一本圣经,“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尼采是反基督教的。特别可笑。”后来还是谢天笑的老婆偶然看到了,告诉了赵老大,但赵老大依然没打开尼采看。
不知道哪一天,老大看了那本选集。看了一段,靠,还是看不懂,他觉得比数学还麻烦。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偶尔翻开了那本书,看到了一句话,当时他一惊:这不就是我嘛!这下他高兴坏了,也开始顺畅地看了下来。但也只有周国平翻译的两节他能看懂,别的译者翻译的只能懂一少半。“翻译的人没吃透原著,他和所翻译的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他根本没懂那个人,他只懂文字,意没通只是字通了,怎么能让人看懂啊”。
对赵老大影响最大的就是尼采了。他在尼采身上看到自己,在尼采身上得到自己半生的确证:“原来我是对的,我没错”。比如,赵老大讨厌科技,“科技就是个谎言”,尼采也反科技;比如他看不起整个西方文化,尼采也曾说西方人应该把中国人请来,然后学习东方的思维方式;比如尼采也是无为的……“这些和我都是一样的”。
“我之所以看,是因为我绝望,对命运绝望。也许别人看到的都是好的,我也看到好的,但我看到太多坏的,我也经历了太多坏的。我也着急,怎么办”。赵老大曾说自己从没漂亮过,从没自由过一次。他解释说,从终极意义上说,没有自由这一说,所谓完美都是理想状态,所以说科学是个谎言呢!即使在看圣经的那段时间,“我心灵非常黑暗,觉得自己身上肯定出了大错,要不自己不该是这样。我他妈一身本事,怎么连口饭都没?别人一来就可以花20万做CD,可2万块,我借了5年没借到。我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我非常黑暗,真的感觉我从没漂亮过一次……”只有在音乐中在醉酒中,在那个里面,他确定他是自由的,自由得像个国王。
前传:赵老大的90年代
90年代,赵老大说,摇滚生涯开始了。
1989年6月初,赵老大来了北京。后来交通中断,他就在北京呆了下来。开始时和弟弟在一起——那时候,赵牧羊和常宽等人组建了“宝贝兄弟”乐队,他们排练,赵老大就看着听着。渐渐地,他不知不觉就和他们一块玩了。两个月后车通了,老大也不想走了。赵牧羊说:“别走了搞摇滚吧,特别好玩”。10月份,赵老大已经做出了决定:打鼓。“不是因为喜欢鼓,乐器我都喜欢。当时我26岁了,我知道如果不是小时候就开始学的话,想达到一个高度特别难。鼓呢,我拿上就会打,我想赶上别人的水平牵扯到的东西少”。没几天,赵老大就组了个乐队叫“红色部队”,吉他主唱是陈劲,赵老大打鼓。后来滚石厂牌魔岩来挑乐队出拼盘,《中国火Ⅰ》收录了他们的作品《累》,“太阳在天上放着光辉,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但这首歌因为某种原因流传不广。
红色部队没几年就解散了,因为整个乐队都没钱。为此,赵老大1991年曾在深圳逗留,走穴挣钱。钱没挣到什么,可是赵老大说,他已经学会了挥霍。那一年,他天天喝醉,满街找人打架,或者偷自行车。“因为痛苦。我到那是为了挣钱,但那里的环境对我来说太不合适了,没有精神生活,没什么朋友,就是喝酒。”一年后他回北京,给每人都买了礼物,没多久又没钱了。
当时有个“红色部队”的前乐手在闽南,他给老大打电话说,那个地方太可笑了,一天能挣一千。老大不信。他说:“你来吧,带几个人,路费我出,如果来了不喜欢这里就当玩一趟”。
“这个地方太疯狂了,我去的不是最好的场子,但乐队每天每人能挣七八百。要是哪天挣了三五百,他们就生气,说今天不好”。老大就留下了。那一年,更是他极尽挥霍之能事的一年:挣了一百多万,中间给母亲寄过一万,一年后回北京时身上剩几万,其余的在那里全部花光了。
“老大”的称呼也是从闽南开始的。“在闽南弄坏了”,老大这么形容:他喜欢朋友,喜欢江湖义气,加上他在闽南“混”得特别好。那几年,全国各地包括上海、安徽、淮南、淮北、四川、内蒙等等,络绎不绝一茬接一茬到那里淘金的乐手们都去“投靠”赵老大。他们去了,老大就帮他们凑乐队,凑歌手,凑齐了带他们去找老板,老板看上了就开始驻场唱歌。这样,老大的名声出去了,全国各地更多的的人开始投奔他。有些乐手在那等机会一等等几个月,都靠赵老大养着。
所以老大在当地名声特别响亮。石狮镇四条街,一条街一个大哥,四个大哥负责街中所有的事情。四个大哥被称为四大天王,他们后来都是赵老大的朋友。而赵老大在那里,整个一条街,所有的饭馆、水果摊都不收他的钱。那里尚武,巴掌大的一个镇子有三百个武馆,秩序特别乱,天天可以看到打架,枪刀都有。那里从来没见过警察,因为没人敢穿警服,但经常看见便衣和当地的帮派打起来,打急了警察就放空枪。但老大和他带去的人从没出过事。
1990年代初,全国掀起了考试风:各地的歌手乐手需要通过考试才能上岗在酒吧唱歌。赵老大在闽南也赶上了。当地四条街大概三百个乐队,上千个歌手(一般一个乐队四五个乐手,带十几个歌手),几千人在一个礼堂一连考了几天。而赵老大考试的那场,直接把考试变成了表演:本来礼堂里只有前面一排文化局的人,考着考着,发现礼堂人越来越多,直到挤满,窗户外也站满了人。一首歌结束,掌声震天。演完了,文化局局长走到台上,跟赵老大握手,像领奖台上的冠军一样,他把赵老大的手举起来,说:感谢你给我们石狮镇带来了文化!回忆起来,赵老大说:“可笑死了!”
赵老大应该是最早开始走穴的那批乐手之一。后来他那时候在舞台上说的话都被人记住了,现在夜总会里唱歌的人都还在用当时他的那番话。“我说我是来自陕北的农民。后来那帮人都说自己是农民,哈哈”。
一年后,老大回了北京。“为什么回?我该回来了,我呆够了!”
1993年回北京,1994年在老家,1995年在杭州,1996年在广州,1997年,经过烟酒交加的洗礼,他回了北京,又开始了分文不名的日子。
整个90年代,赵老大的理想是做一个鼓手——“我原来最看不起唱歌的,因为我从小就唱啊,那个东西对我来说就跟说话一样,没有障碍。所以我觉得没有技术含量,瞧不起。我一直以乐手要求自己”。那时,有个朋友开商场卖电器,赵老大在他那呆了几个月,当看门的。他天天打电话问朋友哪有摇滚演出,天天去看,但是以一种局外人的身份。看了一个月,他没看到一个好鼓手。他就跟朋友说我要搬走,继续做乐手做音乐。1998年春天,他搬去了偏远的清河,在那里,他有了唱歌的冲动。
“那地方没人,安静,一点点钱就够我活了”。他凑了套鼓就开始练,每天都打。有一天,他躺在床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想起来80年代苏芮的一首老歌《跟着感觉走》。80年代他听到这首歌的时候,觉得实在难听:“还挺纳闷的,苏芮那么好的歌手怎么唱了这么一首烂歌”。但事隔多年后,他想起这首歌,跟当初的感觉不一样了,“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歌词,然后就笑了。我觉得这首歌太好了,多单纯多积极啊”。不过当时老大手里没有吉他,可是邻居家的小女孩墙上挂着吉他。老大借来她的吉他,唱了一遍,觉得特别兴奋,那时候是半夜,他背着这把吉他走了一个小时的路,打到了车——清河太偏了,直接奔一朋友家,把这歌唱给他听,这个朋友也兴奋坏了。后来他还唱给房东和周围的孩子们,“他们听得都特别高兴”。
从《跟着感觉走》开始,赵老大翻唱了一批80年代的老歌。“开始主要是在家唱给朋友听,没搞过什么正式的演出,有人问我为什么唱那些老歌呢,我说那些歌好啊。歌词和旋律都好,我自己也没什么作品,也没打算去写多少作品”。而赵老大的翻唱方式,与其说是翻唱,不如说是再创作。
唱歌和创作,在赵老大看来是两回事,他确实没有什么野心去创作。“用歌表达想法,是近几年想到的。没写,是因为没那么要求过自己,比如花几个晚上去琢磨一句歌词什么的”。赵老大觉得在他身上,音乐的本质体现得更纯粹一些,更多一些。“我觉得音乐就是音乐,和文字没关系,文字就是文字,我一直没拿自己当诗人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