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春联

《贴春联》

冬阳爬上八仙桌的旧木纹
爷爷握墨的手势
像握着一支桨
在砚台里划开一条
通往春天的墨香河道
我在旁边数着圈数
一圈是“五谷丰登”
两圈是“六畜兴旺”
三圈时墨汁浓得能映出
他年轻时写标语的模样

红纸展开的脆响惊动了
窗棂上的积年尘埃
父亲的手指沿着直尺游走
刀锋过处霞光被裁成
两条并行的河岸旁
多余的边角料
母亲舍不得扔
说要剪成小鲤鱼
贴在那
米缸和灶王爷的衣襟上

羊毫在碗沿
舔出饱满的弧线
笔尖停在红纸上空三寸
像归燕辨认旧檐房
第一笔是北风转身时
遗落的气场
第二笔是冻土深处
翻身的声响
当“春”字的最后一捺
稳稳扎根
整张红纸突然有了
大地的温暖阳光

浆糊刷过的地方
陈年的划痕都被收藏
被踩的竹梯吱呀作响
我双手托着春联
像托着圣旨一样
“左边高些再高些”
满院亲戚都喜气洋洋
当横批严丝合缝地
吻上门楣的皱纹上
整座老宅忽然挺直了
被岁月压弯的脊梁

暮色渗进新墨未干的笔画
灯笼忽然点亮
“福”字鼓起圆润的脸庞
“寿”字舒展长眉
“春”字的日头正缓缓
升起在每一道门墙

而爷爷洗净笔杆时说
“好了现在轮到春天来念
我们写给它的诗行”
远处第一声爆竹
在墨迹最浓处炸响
像这个民族的心跳
永远押着
平平仄仄的韵脚
走在华夏的路上